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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心多么顽固(第七章)

时间:2019-08-28来源:网友提供 作者:叶兆言 点击:
我们的心多么顽固(全文在线阅读)  >  第七章
 
 
       小鱼和余宇强结婚以后,住我原来租的那间旧房子里。他们占据了我曾经寻欢作乐的地方,占据了我的那间简陋的后宫,恩恩爱爱地过起小?#20806;?#26469;。由于小夫妻的双方父母都是农村的,都不可能过来照顾他们,阿妍便一本正经地扮演起上人的角色。阿妍这个干妈真是当得无可挑剔,就是亲妈也没有她这么好,就是亲妈也不会有她那么体贴。她这一辈子,天生地喜欢照顾别人,总是从照顾别人中获得快?#23567;?#38463;妍简?#26412;?#26159;一个活雷锋,好像生来就是为照顾别人才存在的,好像她最大的乐趣就是为了帮助别人。
       很快,小鱼的肚子像小山一样的挺起来,阿妍便把他们小夫妇接到我们家来住。那些天,每到黄昏时候,阿妍便带着小鱼出去散步,不认识的人,都以为她们是?#27426;阅?#22899;。下雨了,阿妍逼着小鱼在房间里兜圈子,一切都按照科学的办法做。阿妍手头有不止一本的育儿手册,她成天翻那些小册子,那些小册子成了她的座右铭,一举?#27426;?#37117;?#20806;?#21150;。孩子还没有出世,就已经知道是个男孩,因为去医院做了B超。回来说起从屏幕上看到了男孩的小鸡鸡,阿妍乐不可支,一边说,一边咯咯笑个不停。
       我说:“有什么好笑的,不就是?#35805;?#23567;手枪吗?”
       这一切仿佛是老天爷故意?#25165;?#22909;的,仿佛她命中注定就应该有这个孙子。当年她很不幸地失去?#35828;?#27597;亲的机会,现在却迫不?#25353;?#22320;要当起奶奶来。阿妍为这孩子起了个单名叫余鹏,鹏是一种大鸟,阿妍希望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,像鲲鹏展翅一样,飞得又高又远。等到小鹏出世以后,阿妍的心思差不多全花在了这孩子身上。她和小鱼的关系也因此非常融洽,一直到小鹏断奶,这两个人都是好得让人感到不可?#23478;欏?#23401;子成了她们关系最好的粘合剂,一开始,两个大人成天围着孩子转,小鹏因为要?#38405;蹋?#31163;不开小鱼,而小鱼又根本不会带孩子,于是阿妍这个当奶奶的忙前忙后,在小鹏身上充分品尝做母亲的滋味,充分享受做母亲的烦恼和焦急。
       那时候,阿妍到处向那些?#24515;?#20146;经验的女人请教,一本接一本地往家里买育儿手册,买教育儿童的书籍。小鹏只要?#24515;?#20040;一点小毛病,阿妍立刻坐立不安,急得不成样子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?#24076;?#24613;得仿佛天立刻就要塌下来。有一阵小鱼身体不好,得了很厉害的感冒,害怕会传染给小孩,小鹏天天晚上都是和阿妍睡。半夜里,小鹏醒了,哭着要?#38405;蹋?#38463;妍便把他抱到小鱼那里去喂奶。她逼着小鱼?#27426;?#35201;戴着口罩喂奶,喂饱了,再抱回来睡,一连多少天晚上都是这样,结果,临?#21271;?#25104;了长久,小鱼感冒已经好了,小鹏仍然还是与阿妍睡。
       等到小鹏断奶以后,这孩子就干脆一直跟阿妍睡了。小家伙有个坏习惯,有时候,并不是饿,只是要习惯性地咬住奶头才能睡得香,阿妍便让他叼住自己的奶头。这孩子有许多?#24471;?#30149;,都是阿妍给宠出来的。要说我们的这种关系,真是有点滑稽,我们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奇异的大家庭。说老实话,我们对他们小夫妻也真是不错,我们突然变成了老两口,这种感觉是过去从来没有过,我们突然就成了长辈,成?#35828;?#36947;的爷爷奶奶。虽然这得有个适应的过程,渐渐地就习惯了,习惯也就成自然。?#28909;话?#22925;非常愿意,?#28909;话?#22925;感到很快乐,我便觉得这样并没什么不好,过去她一直想抱养一个孩子,因为我坚决不同意,没有成为事实,现在这样等于抱养了一个,只不过抱养的不是儿子,而是孙子。对于我来说,儿子孙子都无所谓,我高兴的只是,有了小鹏这个孙子,最大的?#20040;Γ?#26159;阿妍竟然不再打麻将了,她竟然一心一意地照看起这个宝贝孙子来。
       小鹏稍?#28304;?#20102;一些以后,余宇强和小鱼仍?#35805;?#22238;自己的住处去住,白天上班,孩子便送过来由阿妍照料。接送自然是余宇强的事情,他天天骑着自行车,风雨无阻,到时候送过来,到时候再接走。很快,小鹏开始学说话了,爷爷奶奶地?#21307;校?#38463;妍非常得意,成天像玩鹦鹉似的逗孩子。按照阿妍的意思,小鹏可以完全放在我们这边,白天黑夜都由她来照顾,但是我坚决不同意,因为真要是这样,阿妍实在是太辛苦了。而且小鱼也不是太愿意,她觉得儿子小鹏跟奶奶太亲热了,亲热得常常都不愿意跟她这个当妈的在一起,这不由地让她有些嫉妒。
       转眼间便进入了九十年代,小鹏一天天地在长大。那时候,我的生意又一次陷入维持不下去的窘境。虽然我努力想跟上时代发展的潮流,迫不得已的时候,火锅也做过,海鲜也做过,甚至连几块钱一碗的面条都卖过,可是怎么折腾都是无济于事。火爆一时的厨王菜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号召力,我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尽头,店里干活的人越来越少,伙计们纷?#28363;?#27133;,另择高枝另谋高就,就连余宇强也到别处去挣钱了。树到猢狲散的结局已不可避免,我感到心力交瘁,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       到了最后,眼看着生意就要撑不下去。?#28909;?#27809;什么生意可做,?#28909;?#38376;可罗雀,干脆天天早点关门打烊。回到家也是无事可做,我就去租录相带看。一台录相机已经买了好几年,过去是没时间看,现在反正没生意做,就一部接一部地看香港武侠片。余宇强和小鱼也喜欢看,晚上过来接小鹏,便跟着我们一起看,一看就没时间,一看就看到十?#27426;?#28857;。到那时候,小鹏早睡着了,阿妍心疼他,不忍心把他叫醒,于是就让小鹏留下来。有时候,时间太晚了,余宇强和小鱼也干脆不走了,留下来住在隔壁的小房间里。
       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地过着?#20806;櫻?#19981;要说阿妍有做奶奶的感觉,渐渐地,我也觉得自己真像个爷爷了。人处在?#27426;?#30340;环境中,心态自?#27426;?#28982;地就会发生变化。如果有个孩子成天在耳朵边“爷爷,爷爷”地叫着,你就会发现自己确实已经老了。孩子的叫声是一种最好的提醒,我突然发现再过两三年,自己就要五十岁了。印象中,四十岁的生日好像过了还没有几年,现在却已经?#37027;?#22320;在逼近五十岁。四十不惑,五十知天命,五十岁绝对是一个老头子的概念。虽然丝毫没?#24515;?#31181;衰老的感觉,虽然这内心深处还会?#26469;?#27442;动,可是当我俯下身子,模仿着小孩子的语调,?#24178;?#32454;气地哄小鹏的时候,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年龄问题。我意识到老四已经不再年轻,意识到老四现在真的是个可以当爷爷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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