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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盡頭(大校)

時間:2019-05-31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村上春樹 點擊:
 
“你恐怕已經失去了恢復影子的可能性。”大校邊啜咖啡邊說。如同長年習慣于向別人發號施令的人所大多表現的那樣,他說話時也是正襟危坐,下頦拘謹地向內收起。但他沒有強加于人的意味。長期軍旅生涯賦予他的,僅僅是一絲不茍的姿勢、循規蹈矩的生活和堆積如山的回憶。作為鄰居,大校可說是理想人選。他和藹可親,沉靜內向,國際象棋也下得不俗。
“確實如看守人所說,”老大校繼續道,“不論在理論上還是在現實中,你收回自己影子的可能性幾乎等于零。只要你身在這個地方,就別想擁有影子,也別想離此而去。這鎮子就是軍隊中所說的單向地穴,只能進不能出。除非鎮子從圍墻中解脫出來。”
“我壓根兒沒想到將永遠失去影子,”我說,“以為不過是暫時性措施罷了。誰也沒告訴我竟是這樣。”
“這鎮上任何人都不會告訴你什么。”大校說,“鎮子以鎮子特有的方式運轉。至于誰知道什么或不知道什么,全與鎮子無關。我也覺得你有點可憐。”
“影子以后到底會怎么樣呢?”
“怎么樣也不會怎么樣,無非呆在那里,直到死。那以來可見過影子?”
“沒有。去了幾次,看守人就是不難見。說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慮。”
“那怕也是奈何不得的事。”老人搖搖頭道,“保管影子是看守人的任務。全部責任由他一人承擔。我也是愛莫能助。看守人原本就是個脾氣暴躁、剛愎自負的人,別人說什么都幾乎充耳不聞。只能耐住性子,靜等他回心轉意。”
“就按你說的做。”我說,“可他究竟擔心什么呢?”
大校一口喝干咖啡,把杯放回碟子,從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。手帕也像他身上的衣服一樣舊,一樣久經沙場,但愛護得很好,干干凈凈。
“擔心你和你的影子合為一體。那一來就得從頭返工。”言畢,老人把注意力重新收到棋盤上。這國際象棋的棋子種類和走法同我所知道的多少有所不同,一般總是老人獲勝。
“猴取僧正,不要緊么?”
“請請。”說著,我移動壁,擋住猴之退路。
老人頻頻點頭,死死盯著棋盤。其實勝負基本大局已定,老人篤定制勝。然而他死活不肯長驅直進,還在深思熟慮。對他來說,下棋并非要打敗對方,而是向自己本身的能力挑戰。
“同影子分別并使之死去是令人難過的。”說著,老人斜走騎士,巧妙地將壁與王之間堵死。于是我的王實質上成了光桿司令。還差三步即全軍覆沒。
“難過對誰都一個滋味,我也不例外。如果在還不懂事的小時候,在相互還沒交往的時候同影子分開任其死去倒也罷了,而等上年紀以后,可就吃不消了。我的影子是在我65歲那年死的。到了那把年紀,回憶也多得數不勝數。”
“影子被剝離之后還能存活多久呢?”
“因影而異。”老人說,“有的影子生機勃勃,有的死氣沉沉。但不管怎樣,一旦被剝離開來,在這鎮上是活不長久的。這兒的水土不適合影子生存。冬季漫長難熬。幾乎沒有哪個影子能活到第二個春天。”
我凝視一會棋盤,終于放棄了取勝希望。
“還有五步呢,”大校說,“拼一下還是值的吧?五步之間很能找出對方的閃失。勝負這東西,只有到最后關頭才能見分曉。”
“那就試試看。”
我思考的時間里,老人踱到窗前用指頭稍稍撥開厚布窗簾,從狹窄的空隙觀賞外面的景致。
“往后一段時間,對你是最難熬的日子。同換牙一樣:舊牙沒了,新牙尚未長出。我說的意思你可明白?”
“是指影子雖被剝離卻還沒有死掉吧。”
“正是。”老人點了下頭,“我也有過體驗。過去的和未來的無法很好地保持平衡,所以才不知所措。但新牙長齊之后,舊牙就會忘掉。”
“你是說心的消失?”
老人啞然不答。
“對不起,光是一個勁兒提問了。”我說,“可我對這鎮子還一無所知,以至惶惶不可終日。不知鎮子以怎樣的機制運轉,不知何以有那般高的圍墻,不知為什么每天有獨角獸出入,不知古夢是怎么回事,總之沒有一樣不令人費解,而能問的對象又惟有你一人。”
“我也并非對事物的來龍去脈了如指掌。”老人沉默地說,“有些事情還無法言喻,有的則不便言喻。但你什么也不必擔心。在某種意義上,鎮子是公平的。關于你所需要你所應該知道的,鎮子以后將一一在你面前提示出來。你必須通過自己的努力把它們一個個學到手。記住,這里是完全的鎮子。所謂完全,就是說無所不有。但是,假如你不能充分理解,那么就一無所有,完全的無。這點要牢記在心。別人傳授的東西即傳即滅,而以自身努力學得的東西,則終生相隨,并給你以幫助。你要睜大眼睛側起耳朵開動腦筋來揣度鎮子提示之物的含義,你要是有心,那么就趁有心之時讓它發揮作用。我能教給你的只有這些。”
如果說女孩居住的職工區是往日的輝煌早已消失在黑暗之中的場所,那么鎮子西南邊的官舍區則是在干澀的光照中正在失去輝煌的地段。春天帶來了生機,而夏天則將其分解,冬日的季風將其吹干。兩層高的白色官舍,鱗次櫛比地排列在被稱為“西山”的徐緩而廣闊的斜坡上。原本是按每棟住三戶的標準設計的,惟獨正中突出的門廳由各戶共有。無論外墻上鑲嵌的杉木板還是窗框,抑或狹窄的檐廊和窗上的欄桿,一律涂以白漆。放眼望去,白白的一片。西山坡上,大凡白色無所不有:剛剛涂得近乎不自然的閃閃耀眼的白,被太陽長期曬得發黃的白,仿佛在風吹雨淋中失去一切的虛無的白。凡此種種,無不沿著環山沙路無盡無休地綿延開去。官舍沒有圍墻,只在狹窄的檐廊下有一道1 米來寬的細長花壇。花壇修剪得井然有序,春天開番紅花、三色紫羅蘭和金盞草,秋天開大波斯菊。花開時,建筑更加形同廢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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