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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老A

时间:2018-01-24来源:网友提供 作者:麦家 点击:
暗算(全文在线阅读) >  真正的老A
 
  我不知在前面有没有提及过杨丰懋这个人,这个人我是必须要提起的,还有那个真正的老A,他们都是跟你母亲有着非常关糸的人物,也是我们组织中的重要人物。我可以消失在你母亲的记忆中,但他们不会,永远不会。
  现在你应该知道,你母亲是5月份到保密局的,6月份我们在天印山上约会,策划一系列行动的开始,到了7月,你母亲荣幸地成为郑介民的“秦时光”。然后在8月里,你母亲最重要的事情是和杨丰懋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婚礼。偌大一个南京城也许没有几个不知晓这场婚礼的,这场婚礼隆重、浩大得像一个战役。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,它就是一个战役。
  我没有去参加他们婚礼,还不够格。但从报纸上,我看出杨丰懋是商界的一个知名人物,在水西门拥有?#32422;?#35946;华公寓。以后,你母亲就住在那里,那里一度成了我们地下组织的神经中枢,所有的情报最后都汇聚到那里,在那里变成电波,传播出去。
  这个杨丰懋,我后来曾在我们舞会上多次见识过,给我印象是个蓄着络腮胡子的傲慢的人,或者说?#26263;?#20687;个傲慢的人,高个子,长方?#24120;?#35199;装革履,头发油亮,抽着粗壮的雪茄烟,神色冷漠,气宇轩昂,既有绅士的非凡风度,也有水手的那种粗犷气概。有一次,你母亲介绍我们认识,我和他聊起来,谈到共产党人该不该接受和谈的问题,他的见解是当时美国人的见解,就是认为共产党接受和谈是明智的。
  他夸夸其谈地说:“共产党只有两门火炮和三支鸟枪,他们也许可以在梦中无数次地击败我们,但在现实中永远不可能。趁着当今全世界都厌战的形势接受和谈,隔岸相治,在我看来,那简直是上帝给他们的礼物。”
  这些都是当时报纸上的?#26376;邸?/div>
  分手前他给我一张名片,上面印有四五个显赫的头衔,我只记得其中一个是:中华海洋委员会董事长。我所以独独记得住它是因为这个海洋委员会当时很有名气,是一个做着阴暗的非法营生?#21019;?#26469;不遮人耳目的、从事军火贸易的秘密商会(像夫?#29992;?#30340;众多妓?#28023;?#21518;台老板是美国议会一?#36824;?#21592;。当时曾有不少知名人士呼吁政府取缔这个商会,因为这个商会干的营生无非是“拿中国人的家珍换来了些过时的废铜烂铁而已”。
  不知怎么的,我自一开始就有种预感,觉得杨丰懋可能就是那个真老A。没人跟我这样说,也没这方面的征兆,但我就这样想,而且从那后我把?#32422;?#23545;老A有的敬佩和仰慕都?#37027;?#22320;给了杨及你母亲。直到半年多后,当我手上捧着真老A的人头像时,我才明白不是的。
  我说过,?#38405;?#27597;亲得到郑介民重用后,我们的工作做得很顺心,成绩也很大。跟所有耕耘者一样,收获给我们带来了古老而根本的快乐。但等过了年,到了1948年3月后,我们接连遇到了好几件麻烦和不幸的事,首先就是老A的头像被四处张贴,悬赏捉拿。
  那张人头像也许是根据谁的记忆由一个蹩脚的画?#36225;?#21046;的,很大,有半米见方。在像上,老A戴一副肉色深度近视镜,天庭饱满,大包头,中?#37073;?#33080;型上方下圆,腮肉丰满,?#20146;?#21521;前凸出,两侧有个明显的肉八字。总的说,也许是由于回忆者或者作画者的感情用事,把老A视为“狗特务”,过分地强调了头发的长又乱和腮帮上的几道横肉,因而显得有点怪模怪样,既有一个秘密组织头目的毒辣、刚毅的气质,又有山里土匪的那种蛮野劲。反正这是一幅极其拙劣的人头像,不论是回忆的人还是描绘的人,在创作中都溶进了强烈的主观色彩,因而极不真实是肯定的。我记得,刚到南京时就听保密局不少官员说起老A这个人,说他曾当过演?#20445;?#25797;长化妆术,经常改变相貌。这无疑也给回忆和画像者增加了难度。但不管怎样,杨丰懋和画像上的人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,最差劲的画匠和最高明的化妆术都不可能将同一人演义成如此两人。这头像对我的意义就是这样,它让我明白了杨和老A不是同一人。
  就是这张头像,后来复制出无数张照片和画像,四处传播,到处张贴。我相信,它在巡捕过程中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,因为——照他们话说,老A擅长化妆术,那么他一定将由此把?#32422;?#21270;妆得更不像画像上的人。我以为,那头像除了眼镜?#25237;?#22836;外,其它都有些“生份”,那一定是回忆的不?#38750;?#25110;者表达得不到家造成的。?#28909;?#36825;样,我想只要把眼镜摘了或者换了(同时?#19981;?#25913;变额头模样)就行了,而这是很容易的。
  ?#28304;耍?#20320;母亲不像我这么乐观,她指出,虽然眼?#31561;?#23454;可以改换,额头也可以通过眼镜和发型的变化而得到一定变化,“但?#20146;?#20004;侧的‘肉八字’是不易改变的。”她这么说,使我以为她一定见过老A。但她又否认了,说只是见过他照片。
  我问:“照片和头像相像吗?”
  你母亲?#32431;?#22320;点点头说:“像。”
  可能确实相像,要不组织上不会作出让老A暂时离开南京的决定。作出决定是一回事,怎么离开又是一回事,因为当时的情况很糟,老A的头像铺天盖地,大街上随便捡起一张?#29616;?#30475;,都可能是老A的头像。再?#30340;?#20140;这个城市不知你去过没有,完全是个古城,四周城墙环绕,城门就是出口,将城门把守起来,你就只为变只鸟飞出去了。我记得为了让老A离开南京,我们作了很多努力,但依然找不到一个绝对保险之计。最后想来想去,还是用了一个很老套的办法,化钱买通了把守光华门的一个小头目,将老A装在一只木箱里,以文物国宝的名义走私出去。
  这是一个多月后的事,老A总算躲过了劫难,我们悬起的?#27597;?#21018;轻?#19978;?#26469;,不料你母亲又出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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