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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七神仙壁

时间:2011-12-21来源:网友提供 作者:李碧华 点击:

  北?#25991;?#38388;,洛阳城?#22721;?#23665;一座破旧的古庙前,来了一批官府中人。
  此庙在前朝,香火曾经鼎盛。经过岁月,墙壁坍颓,神像的全身已告剥落,壁上的画,面目模糊。
  不过庙外几株苍老的松树可以见证,这冷落萧瑟的寺庙,一度客来客往,为了欣赏壁上那五圣千官八十八神仙的行?#23567;?#30456;传是吴道子的真迹。
  就连杜甫,也题诗称颂“森罗移地轴,妙觉动宫墙。五圣联龙衮,千宫列雁?#23567;?#20885;旖俱秀发,旌旗尽飞扬。”
  时间是无情的。
  多?#26149;?#36203;的作品,颜色退去,建筑崩塌,难以好好留存。
  至于是谁的遗迹,也无从稽考了。一般老百姓,不?#26159;?#30001;,还是希望出自高人手笔。
  他们好事地围睹。
  官差赶人:
  “站开些!站开些!此庙三日内封闭,因官府决意重修。壁画重绘,此旧墙将拆掉……”
  “哎,好?#19978;?#21568;!都砸烂。”
  “难道拎回去保存?谁会买下一道墙壁?”
  老百姓都在营营耳语。
  “即便富商巨贾,也只不过选取较完整一角作个记念吧。”
  “东壁那?#21019;螅?#35199;壁也那?#21019;螅?rdquo;
  “——有什么会得比填饱肚子重要呢!”
  结论总是这样。
  眼看文物?#26070;?#19981;保,变成颓垣,惋惜也无用。
  忽地人丛中钻出一个素色长袍,面相清奇的老人,年约六十,白发红颜。身伴随同一少年,未及弱冠,似是弟子。
  老人相当?#21543;?#19981;是本地人,不知来自?#26410;Α?#20182;排众而出,道:
  “各位大人,?#20197;?#20542;尽所有,以三百千得之,尚祈成全。他日当重绘此画,不收分文。”
  买卖当然?#23665;弧?br />   一夜之间,老人和少年,许是请了帮手,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,把那两面残破的墙壁,主要是壁上的画,都搬走了。
  浅?#20185;?#30340;曙光和淡淡的晨雾交融,疏笔点染了山水,明星已坠。
  “阿元!阿元!”
  老人唤醒了少年:
  “我们开始吧!”
  这是在深山幽谷之中的一座竹篱茅舍,老人隐居于此,久已逍遥不问世事。——也许是等待一个机缘。
  他把阿元收为弟子也是机缘。
  阿元是孤ㄦ,只在市集帮闲维生。有时在就鞠的园子外,给踢气球竞技或?#28909;?#30340;富人喝采打气,讨赏。
  他天?#22253;?#32472;画,没钱时以烧焦?#35828;?#26525;子在泥土地上画铁线画。存点小钱,买几张纸临摹。某日老人?#21152;?#20182;在画驴,便拈须一笑:
  “小伙子有天分,但欠点神,让我添你几笔吧。”
  老人自篮子中取出色笔,添动几下,果然那驴栩栩如生,似在呼呼喷气。老人忽地飞快以朱砂一点?#24050;郟?#38463;元来不及一看,那头毛驴,竟破纸而出,逃得无影无踪。
  阿元楞住,抬头见老人,知?#27424;病?#21482;觉于他亲,也不问?#32043;福?#24908;忙恭然下跪:
  “以后请师父教我!”
  老?#23435;?#22995;,他只道他忘了。隐士俱无前?#23613;?#38463;元只晨昏尽弟子礼,潜心习艺。
  今天他起晚了,主要是昨宵把一块一块的无故出现在门外的破壁砌好,搬抬得浑身酸疼。睡不到两个时辰,师父已经精神奕奕地准备动工了。
  阿元也兴奋地爬起来,听从师父嘱咐。
  “我先把壁画摹成纸稿送你,待得寺庙重修,便让之重现。”
  ——这看来是一项艰巨的工程。
  画中共八十八为神仙。
  ?#35828;?#25945;的帝君(东华和南极帝君,头上?#24615;?#20809;)前往朝诘天上最高统治着之队仗行?#23567;?#20182;们居中,领着真人,仙伯,金童,玉女及部从,神将……,全体?#23435;?#20316;节奏前进。虽是前朝故作,但衣纹稠密重迭,旌幡衣带当风飘扬,看上去总有在空中徐徐而行之错觉。群仙头饰裙裾,手中所持仪杖,仪态身姿,丰满华丽。帝君庄?#24076;?#31070;将威武……
  阿元见老人?#27973;?#29087;练地打好草稿,?#23478;?#20043;高,他目瞪口呆。在旁边只有侍候的份ㄦ。
  但阿元天性聪颍,而且苦心孤诣,因此很快便掌握到铁线描的要诀。
  神仙都工笔?#35813;琛?#28508;心绘画,何时方可完成?
  老人?#23588;?#32780;道:
  “观画,少言。”
  阿元日夜对者神仙画卷,于画中人同游共息。
  ?#23159;潰?br />   看上千遍都不厌。咦,有一个最美……
  从老人口中,他又知道更多吴道子的故事。他是画圣,爱画者都尊崇这天人。在前朝日子,他画“地狱变相”,“送子天王”……他在?#25490;?#22303;屋壁上画了一百匹骏马,破壁日去。他画佛像顶上圆光,以肘为支,挥臂一画,浑然天成。他把三百里嘉陵江山水尽收肚内,一日之间为玄宗宫中大同殿上重现风光。皇上爱才,下令“非有诏不得画”。他夜画“钟馗?#28966;?rdquo;。他跃入山水大画中,邀游洞府不思归,人皆以为仙去……
  阿元整个人浸淫于此,不知年日。
  画稿亦已完成。
  他心中一直有一个?#36175;牛?#24525;不住:
  “师父,你是谁?”
  老人不答,只提前事。
  “一日我曾告你,要画活,可用朱砂点其?#24050;邸?#35760;得吗?”
  阿元一想,便问:
  “若要进画中一游,又该如何?”
  “这个……”老人沉吟一下,欲言又止。终于他闭目养神,像是听不真切,任从阿元侍立,不得要领。阿元知孟浪。
  山野开?#21450;?#19979;来,孤星在眨着眼,顽皮而寂寞。是夜无月,老人拍?#38476;?#20803;得肩头:
  “阿元,你已学吴生笔,尽得其?#27427;?#20043;态,我把重绘壁画的重任交托于你,望你花尽心力,使之流传。我明日将作别人间,载壁乘舟,?#26519;?#27931;河。”
  次日,老人于破壁,悉数矢却踪影。
  阿元面对迤逦之神仙画卷,不胜欷嘘。
  他着实后悔。
  为什么忍不住追问师父是谁?让这?#36175;?#27704;置心中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是是?#27424;牽?#20309;须知得太清楚?
  阿元一定要完成重任,方对得住?#35789;?#30456;教传艺的老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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