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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怎么做起小说来?

时间:2019-05-17来源:网友提供 作者:鲁迅 点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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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怎么做起小说来?——这来由,已经在《呐喊》的序文上,约略说过了。这里还应该补叙一点的,是当我留心文学的时候,情形和现在很不同:在中国,小说不算文学,做小说的也决不能称为文学家,所以并没有人想在这一条道路上出世。我也并没有要将小说抬进“文苑”里的意思,不过想利用他的力量,来改良社会。
  
  但也不是?#32422;?#24819;创作,注重的倒是在绍介,在翻译,而尤其注重于短篇,特别是被压迫的民族中的作者的作品。因为那时正盛行着排满论,有些青年,?#23478;?#37027;叫喊和?#32431;?#30340;作者为同调的。所以“小说作法”之类,我一部都没有看过,看短篇小说却不少,小半是?#32422;?#20063;爱看,大半则因了搜寻绍介的材料。也看文学史和批评,这是因为想知道作者的为人和思想,以便决定应否绍介给中国。和学问之类,是绝不?#21908;?#30340;。
  
  因为所求的作品是叫喊和?#32431;梗?#21183;必至于倾向了东欧,因此所看的俄国,波?#23478;约鞍投?#24178;诸小国作家的东西就特别多。也曾热心的搜求印度,埃及的作品,但是得不到。记得当时最爱看的作者,是俄国的果戈理(NAGogol)和波兰?#21335;?#20811;微支Siekiewitz)〔?#30149;場?#26085;本的,是夏目漱石和森鸥外,回国以后,就办学校,再没有看小说的工夫了,这样的?#24418;?#20845;年。为什么又开手了呢?——这也已经写在《呐喊》的序文里,不必说了。但我的来做小说,也并非自以为有做小说的才能,只因为那时是住在北京的会馆〔4〕里的,要做论文罢,没有参考书,要翻译罢,没有底本,就只好做一点小说模样的东西塞责,这就是《狂人日记》。大约所仰仗的全在先前看过的百来篇外国作品和一点医学上的知识,此外的准备,一点也没?#23567;?/div>
  
  但是《新青年》的编辑者,却一回一回的来催,催几回,我就做一篇,这里我必得记念陈独秀〔5〕先生,他是催促我做小说最着力的一个。
  
  自然,做起小说来,总不免?#32422;?#26377;些主见的。例如,说到“为什么”做小说罢,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“启蒙主义”,以为必须是“为人生”,而且要改良这人生。我深恶先前的称小说为“闲书”,而且将“为艺术的艺术”,看作不过是“消闲”的新式的别号。所以我的取材,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,意思是在?#39029;?#30149;苦,引起疗救的注意。所以我力避行文的唠叨,只要觉得够将意思传给别人了,就宁可什么陪衬拖带也没?#23567;?#20013;国?#19978;?#19978;,没有背?#22467;?#26032;年卖给孩子看的花纸上,只有主要的几个人(但现在的花纸却多有背景了),我深信对于我的目的,这方法是适?#35828;模?#25152;以我不去描写风月,对话也决不说到一大篇。
  
  我做完之后,总要看两遍,?#32422;?#35273;得拗口的,就增删几个字,一定要它读得顺口;没有相?#35828;?#30333;话,宁可引古语,希望总有人会懂,只有?#32422;?#25026;?#27809;?#27969;?#32422;?#20063;不懂的生造出来的字句,是不大用的。这一节,许多批评家之中,只有一个人看出来了,但他称我为Stylist〔6〕。
  
  所写的事迹,大抵有一点见过或听到过的缘由,但决不全用这事实,只是采取一端,加以改造,或生发开去,到足?#32422;?#20046;完全发表我的意思为止。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,没有专用过一个人,往往嘴在浙江,脸在北京,?#36335;?#22312;山西,是一个?#21019;?#36215;来的脚色。有人说,我的那一篇是骂谁,某一篇又是骂谁,那是完全胡说的。
  
  不过这样的写法,有一种困难,就是令人难以放下笔。一气写下去,这人物就逐渐活动起来,尽了他的任务。但倘有什么分心的事情来一打岔,放下许久之后再来写,性格也许就变了样,情景?#19981;?#21644;先前所豫想的不同起来。例如我做的《不周山》,原意是在描写性的发动和创造,以?#20102;?#20129;的,而中?#25937;?#30475;报章,见了一位道学?#21584;?#35780;家攻击情诗〔7〕的文章,心里很不以为然,于是小说里就有一个小人物跑到女娲的两腿之间来,不但不必有,且将结构的宏大毁坏了。但这些处所,除了?#32422;海?#22823;概没有人会觉到的,我们?#21584;来?#23478;成仿吾先生,还说这一篇做得最出色。
  
  我想,如果专用一个人做骨干,就可以没有这弊病的,但?#32422;?#27809;有试验过。
  
  忘记是谁说的了,总之是,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?#35828;?#29305;点,最好?#33108;?#20182;的眼睛。〔8〕我以为这话是极对的,?#28909;?#30011;了全副的头发,即使细得逼真,也毫无意思。我常在学学这一种方法,?#19978;?#23398;不好。
  
  可省的处所,我决不硬添,做不出的时候,我也决不硬做,但这是因为我那?#21271;?#26377;收入,不靠卖文为活的?#20498;剩?#19981;能作为通例的。
  
  还有一层,是我每当写作,一律抹?#22791;?#31181;?#21584;?#35780;。因为那时中国的创作界固然?#23383;桑?#25209;评界更?#23383;桑?#19981;是举之上天,就是按之入地,倘将这些放在眼里,就要自命不凡,或觉得非自杀不足以谢天下的。批评必须坏处说坏,?#20040;?#35828;好,才于作者有益。
  
  但我常看外国?#21584;?#35780;文章,因为他于我没有恩怨?#23707;蓿?#34429;然所评的是别?#35828;?#20316;品,却很有可以借镜之处。但自然,我也同时一定留心这批评家?#21584;?#21035;。
  
  以上,是十年前的事了,此后并无所作,也没有长进,编辑先生要我做一点这类的文章,怎么能呢。拉?#26377;?#26469;,不过如此而已。
  
  三月五日灯下。
  
  
  〔1〕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三年六月上海天马书店出版的《创作的经验》一书。
  
  〔?#30149;?#26174;克微支(1846—1916)波兰作家。作品主要?#20174;?#27874;兰农民的?#32431;?#29983;活和波兰人民反对异族侵略的斗争。著有历史小说三部曲《火与剑》、《洪流》、?#26007;?#27931;?#23478;?#22827;?#22815;?#20808;生》和中篇小说?#30701;?#30011;》?#21462;?/div>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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