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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信(并Y來信)

時間:2015-12-08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魯迅 點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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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魯迅先生:
  
  精神和肉體,已被困到這般地步——怕無以復加,也不能形容——的我,不得不撐了病體向“你老”作最后的呼聲了!——不,或者說求救,甚而是警告!
  
  好在你自己也極明白:你是在給別人安排酒筵,“泡制醉蝦”〔2〕的一個人。我,就是其間被制的一個!
  
  我,本來是個小資產階級里的驕子,溫鄉里的香花。有吃有著,盡可安閑地過活。只要夢想著的“方帽子”到手了也就滿足,委實一無他求。
  
  《吶喊》出版了,《語絲》發行了(可憐《新青年》時代,我尚看不懂呢),《說胡須》,《論照相之類》一篇篇連續地戟刺著我的神經。當時,自己雖是青年中之尤青者,然而因此就感到同伴們的淺薄和盲目。“革命!革命!”的叫賣,在馬路上吶喊得洋溢,隨了所謂革命的勢力,也奔騰澎湃了。我,確竟被其吸引。當然也因我嫌棄青年的淺薄,且想在自己生命上找一條出路。那知竟又被我認識了人類的欺詐,虛偽,陰險……的本性!果然,不久,軍閥和政客們棄了身上的蒙皮,而顯出本來的猙獰面目!我呢,也隨了所謂“清黨”之聲而把我一顆沸騰著的熱烈的心清去。當時想:“素以敦厚誠樸”的第四階級,和那些“遁世之士”的“居士”們,或許尚足為友吧?——唉,真的,“令弟”豈明先生說得是:“中國雖然有階級,可是思想是相同的,都是升官發財”〔3〕,而且我幾疑置身在紀元前的社會里了,那種愚蠢比鹿豕還要愚蠢的言動(或者國粹家正以為這是國粹呢!),真不禁令我茫然——茫然于叫我究竟怎么辦呢?
  
  利,莫利于失望之矢。我失望,失望之矢貫穿了我的心,于是乎吐血。轉輾床上不能動已幾個月!
  
  不錯,沒有希望之人應該死,然而我沒有勇氣,而且自己還年青,僅僅廿一歲。還有愛人。不死,則精神和肉體,都在痛苦中挨生活,差不多每秒鐘。愛人亦被生活所壓迫著。我自己,薄薄的遺產已被“革命”革去了。所以非但不能相慰,相對亦徒唏噓!
  
  不識不知幸福了,我因之痛苦。然而施這毒藥者是先生,我實完全被先生所“泡制”。先生,我既已被引至此,索性請你指示我所應走的最終的道路。不然,則請你麻痹了我的神經,因為不識不知是幸福的,好在你是習醫,想必不難“還我頭來”!我將效梁遇春〔4〕先生(?)之言而大呼。
  
  末了,更勸告你的:“你老”現在可以歇歇了,再不必為軍閥們趕制適口的鮮味,保全幾個像我這樣的青年。倘為生活問題所驅策,則可以多做些“擁護”和“打倒”的文章,以你先生之文名,正不愁富貴之不及,“委員”“主任”,如操左券也。
  
  快呀,請指示我!莫要“為德不卒”!
  
  或《北新》,或《語絲》上答復均可。能免,莫把此信刊出,免笑。
  
  原諒我寫得草率,因病中,乏極!
  
  一個被你毒害的青年Y。枕上書。
  
  三月十三日。
  
  回信
  
  Y先生:
  
  我當答復之前,先要向你告罪,因為我不能如你的所囑,不將來信發表。來信的意思,是要我公開答復的,那么,倘將原信藏下,則我的一切所說,便變成“無題詩N百韻”,令人莫名其妙了。況且我的意見,以為這也不足恥笑。自然,中國很有為革命而死掉的人,也很有雖然吃苦,仍在革命的人,但也有雖然革命,而在享福的人……。革命而尚不死,當然不能算革命到底,殊無以對死者,但一切活著的人,該能原諒的罷,彼此都不過是靠僥幸,或靠狡滑,巧妙。他們只要用鏡子略略一照,大概就可以收起那一副英雄嘴臉來的。
  
  我在先前,本來也還無須賣文糊口的,拿筆的開始,是在應朋友的要求。不過大約心里原也藏著一點不平,因此動起筆來,每不免露些憤言激語,近于鼓動青年的樣子。段祺瑞〔5〕執政之際,雖頗有人造了謠言,但我敢說,我們所做的那些東西,決不沾別國的半個盧布,闊人的一文津貼,或者書鋪的一點稿費。我也不想充“文學家”,所以也從不連絡一班同伙的批評家叫好。幾本小說銷到上萬,是我想也沒有想到的。
  
  至于希望中國有改革,有變動之心,那的確是有一點的。雖然有人指定我為沒有出路——哈哈,出路,中狀元么——的作者,“毒筆”的文人,但我自信并未抹殺一切。我總以為下等人勝于上等人,青年勝于老頭子,所以從前并未將我的筆尖的血,灑到他們身上去。我也知道一有利害關系的時候,他們往往也就和上等人老頭子差不多了,然而這是在這樣的社會組織之下,勢所必至的事。對于他們,攻擊的人又正多,我何必再來助人下石呢,所以我所揭發的黑暗是只有一方面的,本意實在并不在欺蒙閱讀的青年。
  
  以上是我尚在北京,就是成仿吾所謂“蒙在鼓里”做小資產階級時候的事。但還是因為行文不慎,飯碗敲破了,并且非走不可了,所以不待“無煙火藥”來轟,便輾轉跑到了“革命策源地”。住了兩月,我就駭然,原來往日所聞,全是謠言,這地方,卻正是軍人和商人所主宰的國土。于是接著是清黨,詳細的事實,報章上是不大見的,只有些風聞。我正有些神經過敏,于是覺得正像是“聚而殲旃”〔6〕,很不免哀痛。雖然明知道這是“淺薄的人道主義”〔7〕,不時髦已經有兩三年了,但因為小資產階級根性未除,于心總是戚戚。那時我就想到我恐怕也是安排筵宴的一個人,就在答有恒先生的信中,表白了幾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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